從小到大,石嫣生活在許多人羨慕的目光里。
80后城市女孩,家庭生活寬裕,一直被父母捧在手心。
本科就讀河北農業(yè)大學,中國人民大學博士,清華大學博士后。
誰成想,手握人生贏家的牌,卻不走尋常路,她竟然去做農民。
父母不理解,周邊人更納悶:農村人都一窩蜂涌向城市,她怎么反著來?
在眾人的驚詫中,她義無反顧地撿拾起土地,一心一意播種自己的熱愛。
她說:
“最近這幾十年里,好像我們把農民這個職業(yè)遺忘了。我們現(xiàn)在做的事,就是怎樣讓農民成為一個被人羨慕的職業(yè)?!?/p>
農民,本是很重要的社會角色,卻總是被輕視,而她用堅定的選擇為“農民”這個職業(yè)翻牌。
(石嫣在經驗分享會現(xiàn)場)
今年,石嫣39歲,做農民13年。
她是“小毛驢市民農園”名譽園長、“分享收獲”農場掌柜、達沃斯論壇2016年全球青年領袖,2017年全球40歲以下影響食物系統(tǒng)的20個領袖……
發(fā)表幾十篇農村發(fā)展論文,寫出書籍《我在美國當農民》、《從土地到餐桌的變革》,農場年收入突破900萬,被聯(lián)合國糧農組織寫入可持續(xù)農業(yè)案例集……
她真的把農民做成了被人羨慕的職業(yè)。
只是,這條路走得并不順利,質疑從未消弭,困難一直都在。
某教授認為,用石嫣的方法種植農作物,早把人餓死了。
某農業(yè)技術人員逐一舉證,石嫣提倡的有機種植模式,完全不現(xiàn)實。
某專家調研,石嫣的農場消費者大部分都是高學歷、高收入,蔬菜配送價格是普通蔬菜的2~3倍,并不適合平民群體。
成績、榮譽、懷疑、譏諷……石嫣不被其左右,她清醒地堅守自己做農民的初心。
1982年,石嫣出生在河北保定的普通人家,爸爸在供電局工作,媽媽在化工廠工作。
石嫣被父母呵護著,泡在蜜罐里長大。
父母都是下過鄉(xiāng)的知識青年,他們的愛情起始于農村。
上大學前,石嫣對農村的認識,僅停留在父母深情的回憶和講述中。
雖有嬌生慣養(yǎng)的環(huán)境,卻沒長成驕橫跋扈的大小姐,反而性格獨立,成績優(yōu)異。
上大學時,她選擇了河北農業(yè)大學農業(yè)經濟發(fā)展專業(yè)。
她的未來目標,是出國深造、在辦公室搞研究或走上講臺。
(城市姑娘石嫣)
只是沒有想到,竟會在父母常掛在嘴邊的黃土地上,成就一番作為。
讀研期間,她與土地真正結緣。
大學畢業(yè)后,石嫣被保送中國人民大學農業(yè)與農村發(fā)展學院碩博連讀,師從教授溫鐵軍。
溫鐵軍被業(yè)內稱作“溫三農”,是我國三農領域的權威專家之一。
她跟隨老師實地調研過七十多個鄉(xiāng)村,真正領略到鄉(xiāng)村發(fā)展實際情況。
2008年4月,作為我國第一位公費出國學習農業(yè)的人,石嫣在美國深造半年。
在美國明尼蘇達州的“地升農場”,她接觸到新型農場經營——CSA社區(qū)支持農業(yè)模式。
在農作物種植初期,消費者預付給農場資金,農場根據消費者需要,開展有機農產品種植。
消費者和農場之間相互信任相互合作,共同承擔種植風險。
在那里, 講究“食在當?shù)?,食在當季”,不種、不吃反季蔬菜。
農作物都是自然生長,不噴灑農藥,不使用除草劑和其他化學藥物。
一對夫妻,三個幫工,就是農場的全部勞動力。
石嫣對此產生濃厚興趣,每天早上八點,她開始一天的勞作,拔草、澆水、采摘、修整……像個真正的農民,一心撲在土地上。
移植菜苗,雙手沾滿泥土,粗糙長繭;蹲著除草,太陽毒辣辣照在身上,汗流浹背……
半年之前,還是白白凈凈、小資情調的城市姑娘,半年之后,已是黑黑瘦瘦、小麥膚色的農民模樣。
(在美國農場學習的石嫣)
在別人的眼中,本應是高大上的美國學習之旅,對石嫣來說,卻是在美國的田間地頭,當了半年貨真價實的農民。
2008年10月,當媽媽在機場見到她的時候,被她的模樣驚著了。
父母還不知道,他們引以為傲的女兒,去了趟美國,不僅外表變成了農民,還計劃把農民當成職業(yè)。
石嫣裝著夢想回國,一心想在中國建立CSA農場。
2009年,作為人民大學的產學研基地,占地230畝的“小毛驢市民農園”落戶北京西郊鳳凰嶺腳下。
石嫣帶領四個核心團隊成員、三個農民,承載著CSA夢想在中國啟航。
在美國,石嫣第一次吃自己種出來的蔬菜,西紅柿、黃瓜……一口咬下去,鼻子周圍都飄散著純天然的香味。
石嫣心有震撼,也讓她的“小毛驢市民農園”一直堅持“有機種植”。
農作物和家禽家畜都按照自然規(guī)律和周期生長,菜不催熟、蛋不催產、豬不催長。
每周一到周五是耕種時間,周末配送蔬菜、接待前來參觀和參與實踐的消費者。
“小毛驢”的客戶類型有兩種:普通型和勞動型。
二者都要在種植季之前與農場簽訂風險協(xié)議,并支付資金。
每周末,農場將收獲的蔬菜配送到普通型客戶,而勞動型客戶則會到自己的菜園親自勞作。
(農場員工田間留影)
用石嫣的話說:
“CSA從根本上來講,就是農民和消費者之間的承諾,農民保障消費者吃得健康,消費者保障農民獲得合理的收益?!?/p>
起步之初,石嫣和員工一起去宣傳CSA模式。
他們一邊分發(fā)傳單,一邊解釋,但支持的人很少,甚至不斷聽到冷言冷語。
“一伙陌生人上街賣菜,而且手里還沒有菜就要求消費者付錢,這不是騙子是什么?”
第一年,只有50多戶會員與農場簽訂合作協(xié)議。
但,即使困難重重,石嫣依然堅持“有機種植”,她堅信好的質量和口碑一定能吸引消費者。
有農民偷偷給蔬菜噴灑農藥,石嫣決絕地鏟平幾畝地的蔬菜,直接損失近5萬元。
有人背后叫她傻子,又沒人當場監(jiān)督,施點化肥、噴點農藥誰能發(fā)現(xiàn)?
但不管農場效益如何,她一直用良知堅守自己的底線。
2011年,“小毛驢市民農園”的會員超過700戶,2012年,超過1000戶。
2012年5月,石嫣開啟新創(chuàng)業(yè)項目——“分享收獲”農場。
作為中國人民大學、清華大學社會學系實踐基地,石嫣致力于研究、推廣社區(qū)食品安全的初心,已具備自由馳騁的廣闊天地。
目前,除了北京通州、順義的蔬菜、果樹、養(yǎng)殖等基地,全國已有上千個CSA農場,50多萬消費者。
石嫣說:
“負責任的吃是一種農業(yè)行為。”
她的目標是通過消費者參與,支持農民健康生產,解決食品安全和土壤污染問題,以達到發(fā)展生態(tài)農業(yè)的目的。
就像她所說:
每5戶消費者加入,就可以讓一畝土地脫毒;每10戶消費者加入,就可以讓1個農民健康工作;
每100戶消費者加入,就可以讓5個年輕人留在農村工作;每1000戶消費者加入,就可以擁有一個更可持續(xù)發(fā)展的鄉(xiāng)村。
(五·一勞動節(jié),農場員工留影)
為什么越來越多的農村人急于拋棄自己的農民身份?
為什么許多年輕人一味地向往城市生活,寧愿背井離鄉(xiāng),甚至漂洋過海,都要離開那片土地?
因為那里,沒有給予他們生存保障、生活尊嚴,沒有吸引他們留下來的人生發(fā)展資源。
而石嫣研究和踐行的這條路,也許能為此打開一個新方向。
讓年輕人愿意扎根鄉(xiāng)村,成家立業(yè)、安居樂業(yè);讓老農人不用出去打工,就能養(yǎng)活自己。
夢想遠大,距離遙遠,以石嫣一己之力,確實杯水車薪。
但一石可激千層浪,她堅定不移地走在這條路上。
中國學歷最高的農民,這是社會對石嫣的身份認同。
她創(chuàng)業(yè)的背后,有父母無條件支持,老師指引方向,中國人民大學、清華大學作背景。
除了親情和知識給予她力量,愛情更成為她事業(yè)穩(wěn)固的基石。
她的愛人叫程存旺,是石嫣在中國人民大學的同門師弟。
二人一起學習、創(chuàng)辦農場,在相互理解中成為志同道合的事業(yè)型夫妻。
(程存旺、石嫣夫妻)
2011年,他們在農場舉辦婚禮。
“無房無車,妥妥的裸婚?!背檀嫱χ稳葑约旱幕橐觥?/p>
當時,他們住在農場附近的村子里。
婚禮那天,程存旺帶著自行車隊,在騎行隊伍里遙遙領先,去村里接待嫁的新娘石嫣。
從村里到農場,自行車隊笑著、追著,村民看著、祝福著,孩子們跑著、跳著……
老師來做他們的證婚人,農場的會員為他們辦演唱會、朗誦詩歌,村民們帶著自己種植的農作物隨份子,農場的員工張羅接待事宜。
石嫣的頭上,是用采摘的野花編織的花冠;夫妻二人的手上,戴著核桃做成的戒指;婚禮上的食物菜肴,都用農場的有機產品……
沒有奢華的金錢味道,簡單天然,純樸新穎,兩個年輕人用這樣的婚禮,把自己的人生交給農村。
婚后的他們,騎著電動車往返在村子和農場的路上,一起工作,一起在鄉(xiāng)間小路漫步。
在農場餐廳的飯桌上,程存旺夾起石嫣愛吃的菜,放在她的盤子里。
石嫣隨意地夾起來吃,他們邊吃飯邊聊天,話里話外,都是他們暢想的美好未來。
夕陽西下,在結冰的河面上,他們手拉手滑冰,暗黃的光暈照在他們歡笑的臉上。
“一對精神富足的人,一對面相平和的夫妻”。
“最有創(chuàng)意的婚禮,新農人的杰出代表”。
“高尚、真摯、無價的婚姻和精神,是年輕人該有的樣子”。
……
(程存旺、石嫣夫妻)
許多人贊美他們的婚姻,更贊美這對高學歷的夫妻,都心甘情愿地選擇“農民”這個職業(yè)。
有人說:
“高智商高學歷的人,會把農業(yè)帶到更高的發(fā)展高度。”
這也是他們選擇農業(yè)、結為夫妻最大的意義和奉獻。
他們通過互聯(lián)網搭建和推廣“社區(qū)支持農業(yè)模式”,全國各地的子農場陸續(xù)建立。
在電商平臺“好農場”正式上線后,還獲得農場會員的600多萬天使投資。
創(chuàng)業(yè)之初,老師溫鐵軍曾跟他們說:
“如果你們倆只是給我辦了個農場,那不算本事。作為我的學生,你們要是不干出一個國際化來,那就不能讓我覺得你們干成事了。”
如今,溫老師很欣慰。
因為石嫣和程存旺確實干出了國際化的事業(yè),為農民這個職業(yè),農村這片土地,都開辟出新的方向。
石嫣曾采訪袁隆平,與袁老面對面探討農業(yè)發(fā)展新路徑。
袁老坦言:“年輕人不搞農業(yè),那真是個大問題。”
而石嫣,已經走在“搞農業(yè)”的路上,她把自己定義為“新農人”。
懂農業(yè)、愛農村、愛農民,石嫣用“新農人”的標準要求自己,還努力帶動更多人關注農業(yè),投身農業(yè)。
(石嫣與袁老)
農場每年組織召開“社會生態(tài)農業(yè)大會”,全國各地的農民、生產者、消費者、學者、官員,每期有一千人左右參加大會。
還有一個跟食物教育有關的項目,叫“大地之子”。
把農田建到學校,去學校種田、講課,讓孩子們直接接觸農作物,學習農業(yè)課程。
持續(xù)開展新農人實戰(zhàn)訓練營,幾百名學員學到新知識,回到家鄉(xiāng)創(chuàng)辦CSA農場。
在北京順義區(qū)“分享收獲”的農場里,主持人張越與新農人培訓班學員聊天。
張越說:
“我們目前還有一些觀念上的排斥,大學畢業(yè)當農民,怕是家長都不樂意?!?/p>
這的確是現(xiàn)實,別說高學歷的人去當農民,即使沒學歷的人,也不愿意呆在農村種地。
家長都在培養(yǎng)孩子走出農村,誰又愿意把孩子培養(yǎng)成農民。
所以,當幾個農場的員工陸續(xù)被家人領走后,石嫣都心平氣和地接受。
(農場員工)
不論是農場員工,還是新農人學員,他們的初衷,都是想回到自然中生活。
有的城市消費者,已經吃了五、六年農場的菜,雖然雙方不見面,但每年都會在送菜的箱子上見到他們的名字。
這份信任,讓石嫣心里暖暖的,也更堅定了她做好農民的決心。
她說:
“我們播下去的是種子,收獲的是人與人、人與自然之間的關愛和信任。
我們希望給更多的人提供健康的食物,希望有更多的城市家庭支持農業(yè)生產。
也希望越來越多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來到鄉(xiāng)村,實現(xiàn)知識型科學種植,成為推動鄉(xiāng)村發(fā)展的新農夫?!?/p>
在“分享收獲”的農場里,團隊成員有學物理的、建筑的、計算機的,平均年齡25歲。
每年新農人培訓上,全國各地的年輕人來到這里,學習新的種植知識。
“分享收獲”農場里生機勃勃,各地的CSA農場一家家建立。
知識型青年投身農業(yè),他們成為中國農業(yè)新的希望。
石嫣說:
“我覺得方向比速度重要,我26歲的時候找到了人生方向,然后就是做,活到什么時候,就做到什么時候?!?/p>
她的人生方向就是“新農人”。
農場的人都稱呼石嫣“掌柜”,她喜歡這個稱呼,喜歡這種生活方式。
她覺得,這既是生活又是事業(yè),是很有價值的人生。
在屬于她的“土地”上,她與愛人兩情相悅,執(zhí)子之手與子偕老;
“新農人”的身份,讓她體驗耕種與收獲的樂趣,更實現(xiàn)為農民尋找生存新方向的價值。
他們從城市來,為夢想扎根農村;他們本可以在城市翱翔,卻把遒勁有力的知識傾注在黃土地。
(新農人培訓現(xiàn)場)
自始至終,不理解她的人大有人在,對于爭議,石嫣全都一笑而過。
她追求的東西,別人不理解不要緊,她只想用結果告訴他們,自己的選擇沒有錯。
“美國的農場主大部分都很自信,都有自主選擇的機會。”
什么時候,中國的農民會有尊嚴感,會變得自信,有自己更多的選擇呢?
石嫣正在這條路上領跑,她吃著有香味的黃瓜、西紅柿……滿臉笑容。
在石嫣的自傳《從土地到餐桌的變革》中,有這樣一段話:
“做一個有價值的人,但不要在乎名望;做一個富有的人,但不要成為金錢的奴隸。敞開心扉,去聆聽星星的話語、鳥兒的歌唱、小孩兒的呢喃,還有圣人的教誨?!?/p>
這段話,讓人體會到喧囂中的寧靜,觸摸到世外桃源的清新。
她是新時代里高學歷的新農人,她的身后,正涌來一撥又一撥的接班人。
現(xiàn)在,石嫣在考慮建農場自己的公寓樓、幼兒園等配套設施,在努力提高員工待遇。
農場每年的盈利,除了循環(huán)投資,都將用在這些配套建設上。
有人說:
“農業(yè)就是要有高學歷,才會讓農村發(fā)生翻天覆地的變化?!?/p>
高學歷為新農業(yè)護航,新農業(yè)也應該回饋給高學歷尊嚴和價值。
擯棄質疑,埋頭深耕,把“農民”打造成被人羨慕的職業(yè),石嫣一直在努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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